原文转载于抖音:江州司马
Part 1
那是2025年2月的一个傍晚,我坐在南航的经济舱里,从三亚回重庆。演出的疲惫让我无心邂逅。
我靠窗,戴着耳机。赵小姐稍晚坐下,同样戴着耳机。独自飞行的人才会一直戴着耳机——若有同伴,总要说说话的。
我趴在小桌板睡去,发餐时准时醒来。余光瞥见她,真是个精致的姑娘。全妆,修身的短裤短袖,勾勒出曼妙身段——那是三亚的装扮。她怀里抱着一件羽绒服——那属于重庆。两地二月的温差,近乎赤道与极地。
她太美了。我想要她的微信。
可怎么开口?“能加你微信吗?”太轻浮。得找个由头。
她取下耳机,百无聊赖地抽出前方座椅袋里的安全指示卡。
卡片描绘着理想的坠机状态:乘客平静地软着陆,女士脱掉高跟鞋,小孩熟练地给防护衣充气,机身完好,汽油未燃。
“要是真出事,大家都会死。这些指示有什么用?”她像是自语。
“或许能让人多点安全感。”我不知道她是否在对我说话,但这是个机会。于是我接了话。
她转头,礼貌一笑:“这种安全感,也不太牢靠。”
“是的。”
对话中断,尴尬弥漫。不行,不能就此结束。
我绞尽脑汁,终于憋出一句:“你也去重庆啊?”
她愣住,看向我。我也立刻意识到这问题有多蠢——这是飞机,已经在天上。难道她能中途叫停?
我抿嘴无语。她噗嗤笑了:“这是在搭讪吗?”
“不是,”我鬼使神差地否认,“我以为你在跟我说话。”
“哦,那刚才是在展示幽默感?”
“对对对,”我赶紧下台阶,“其实我想问,你去重庆干嘛?”
“真有台阶就下呀,”她笑了,“我就是重庆人,去三亚过冬。你呢?”
“也是重庆的,去演出,刚结束。”
“什么演出?”
……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取行李时,她的箱子先到。道别后她转身就走。眼看她走远,不知哪来的勇气,我追上去:
“诶,能加个微信吗?”
她回头:“这是搭讪吗?”
这次我承认了:“是。”
“加了能干嘛?”
“能……加了我们能一起吃饭。”
微信加了,却一直没聊。我不知道如何开场,她也从不主动。大约一个月后,机会来了。她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配文:“还是重庆好吃。”
八张是食物:火锅、串串、炒菜、干锅、西餐、甜品……最后一张,是她捧着一碟蛋糕。黑色毛衣,毛茸茸的大衣,头发松松挽着,嘴角沾着一点奶油,笑容甜美。
鬼使神差,我评论:“最后一张最好吃。”
刚发送就后悔了——太轻浮,像那些在美女动态下刷存在的陌生人。
正犹豫是否删除,她的消息来了:
“?”
我头皮发麻:“我说的是甜品。”
“我嘴角沾的是奶油,不是甜品。”她回得飞快。
“我知道,”我打字,“所以我说的是‘看起来’好吃。”
“不好笑。你的幽默感在飞机上用完了?”
“还剩点,”我回,“我线下比较幽默。想和我一起吃饭吗?”
“这么直接?”
“这不是加微信时说好的吗?”
“好。”
“那明天下午六点,观音桥见。”
“好。”
……
约会还算愉快。我讲些烂俗笑话,她浅笑嫣然。空气潮湿起来,弥漫着暧昧。
饭后,她礼貌地看着我:“我们AA吧。”
我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跟其他男人不一样!”我突然笑着对她说。
“不一样在哪?”
“我才不会要你AA。这顿,你请我。”
赵小姐看着我,没说话,嘴角慢慢勾起。那笑并非愉悦,更像看穿了一个拙劣戏法,意思是:“我就知道。”
她把手机锁屏,轻轻扣在桌面,“嗒”的一声,清脆果断。
“这句台词,”她往后靠进卡座,眼神扫过我的脸,“是不是对每个女孩都说过?‘我跟其他男人不一样’,然后下一句就是‘所以你请我’?”
“冤枉,”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前半句可能说过——当然,记不清了。但后半句,绝对是你的专属定制。”
“定制?”她挑眉,“吃白食也叫定制?”
“怎么不算?”我喝了口柠檬水,冰凉的酸涩让头脑清醒,“别的男人抢着付钱,是想用钞票铺路,通向他们的目的地。我让你请客,是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和那些能用钱打发的姑娘不一样。”
“歪理。”她嗤笑,却没生气。
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边缘,指甲是干净的裸色。
半晌,她抬眼:“行,我请。然后呢?”
“然后下次我请你,”我笑,“一顿换一顿,谁也不欠谁。下次我一定买单。”
“还有下次?”她戏谑地看着我,“你倒会铺路。”
“路是走出来的,不是铺出来的。”我潇洒地招来服务员,指了指她:“她买单。”
服务员一怔。赵小姐流畅地扫码,面容支付,一气呵成。
“我就喜欢和富婆吃饭。”我笑道。
她白了我一眼。
走出餐厅,观音桥的夜晚正在喧闹。霓虹把潮湿的地面染成流动的斑斓,空气里浓烈的火锅底料气味混杂着行人的陌生气息。她停下,穿上那件毛茸茸的大衣,又变回那个温暖而有距离感的姑娘。
“现在去哪儿?”她问得自然,像相识已久。
“看你。想喝点东西,还是走走?”
“喝点吧。刚才的甜品一般,有点馋甜的。”
我们拐进街角一家清吧。灯光暗得恰好,爵士乐模糊地低回。她点了热红酒,我要了金汤力。酒上来,她捧着杯子小口啜饮,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小半张脸,只留下那双在昏暗中格外亮的眼睛。
“说说看,”她忽然开口,“你还有哪里‘不一样’?除了让女生请客这种……下头操作。”
我转动杯里的冰块,想了想。那些准备好的俏皮或深沉说辞,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面对她过于清醒的眼睛,表演显得愚蠢。
“可能在于……我不太相信自己真有什么不一样。”我的声音比预想平淡,“我知道男人的套路:热烈、体贴、若即若离、扮演深刻或天真。我也用过。但总觉得像穿了不合身的戏服,台词再熟,也怕被人看出针脚。”
她静静听着。
“所以有时候,干脆把戏服反过来穿。比如直接说‘你请我’。尴尬是尴尬,但至少这尴尬是真的。别人给你的是他们认为你想要的东西,我给的,可能只是一点……真实的笨拙。”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过于剖白了。低头喝酒,杜松子的清冽冲淡了喉间的不自在。
赵小姐很久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手指沿杯壁慢慢滑动。热红酒的肉桂和橙皮香气幽幽飘来。
“知道吗,”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音乐里,“很多人,尤其是男人,喜欢强调自己的‘真实’。好像这三个字是免死金牌,能抵消所有幼稚、自私或伤害。‘我至少是真的’,多理直气壮。”
我的心微微沉下。
“但是,”她话锋一转,嘴角浮起那种难以捉摸的弧度,“你刚才说的‘笨拙’,我不讨厌。因为它没要求我必须感激或回应。它只是……摆在那里。”
她端起杯子,向我示意,喝了一小口。暖色酒液在她唇间停留一瞬。
“所以,算你暂时通过,”她说,“暂时。”
那晚我们没聊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聊了三亚过烈的阳光,重庆连绵的冬雨,各自工作中无关痛痒的琐碎。时间像杯中的冰块,不知不觉化掉了。
送她到楼下时,雨又开始细密地飘。她站在单元门的檐下,灯光给周身勾了层毛茸茸的光边。
“今天,”她顿了顿,“还算有趣。”
“我的荣幸。”
她转身,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审视、残余的笑意,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松动。
“下次,”她说,“该你了。让我看看你请客的地方,配不配得上你这套‘不一样’。”
“保证让你破产。”
“试试看。”她笑了,这次真切了些。挥挥手,身影消失在门厅阴影里。
我站在渐密的雨丝中,没立刻离开。手机震动,是她发来的消息:
“安全到家说一声。另:刚才忘了说,你飞机上那个搭讪,是真的烂。”
Part 2
第二次见赵小姐是在四天后,在南滨路龙门浩老街,长江边的一家咖啡店。这次约她出来的借口很日常。
“明天忙吗?”
“不忙,怎么了?”
我发给她一个定位,说:“我前两天路过这里,这家咖啡店看起来还不错,明天下午三点,我们一起去吧。”
“语气这么霸道吗?那我突然想起明天有点事了。”
“……我前两天路过了一家咖啡店,装修复古又文艺,感觉很适合约会,想问一下这位美丽的小姐,我可以邀请你一起去喝一杯咖啡吗?”
“好做作,像翻译腔,不去。”
“嘶,那我该怎么说呢?”
“你要说公主请赴约。”
“不说,我一直觉得‘公主请怎样怎样’这句话有点唐。”
“你说我唐?那我不去了。”
“……”
我放下手机,叹息一声。真是个难应付的姑娘,虽然美丽,但让我说这么一句我觉得很唐的话,我还是不愿意说。我不是那种没有底线的男人,为了讨姑娘欢心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过了十分钟,她在朋友圈更新了一张自拍。我给她评论了一句:“公主请赴约。”
她回复得很快:“好。”
然后她就把那条朋友圈删了。我有点红温了,我知道我又上坏女人的当了。更可恨的是,我甚至没来得及保存她那张照片。
……
她住的比我近一些,到得也比我早。我推门进入,铜铃声响起,我看见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我走过去坐下,对她说:“美女,一个人吗?”
“这样开场很俗诶。”
“啊,是吗,我还以为会很幽默呢。”
“一点都不幽默。”
我掏出手机,扫了桌上的点单二维码,递给她:“看看,喝点什么?”
她点了一杯美式。我问她不吃点什么吗?她摇了摇头:“其实我来过这家。这家的装修好看,但蛋糕不太好吃,太腻了。”
“我知道,我也不太喜欢这家的蛋糕。”
“那你来干嘛?”她托着腮,“我看过你的抖音,你那些故事是真的吗?”
我怔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这变化太快的话题,说:“真作假时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
“你平时也这么喜欢装逼吗?”
“是的。”
“那按照你抖音里写的那些,你不应该约我去酒吧喝酒吗?”
我顿了顿。她说的没错,我和女孩约会偏爱去酒吧,主要是我爱喝酒。
“想换个口味。”我说。
“换口味?”她重复一遍,笑意深了些,“男人说想换口味,通常意味着他吃惯了大鱼大肉,想试试清粥小菜。但清粥小菜吃两口,又会嫌没滋味。”
“你这话说得太绝对了。”
“是吗?”她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那你告诉我,你和之前那些故事里的姑娘最后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我说,“有的成了朋友,有的不再联系。”
“都是这样?”
“都是这样。”
她靠回椅背,点了点头,眼神飘向窗外。对岸楼群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寡白的阳光。
“所以你和其他男人一模一样。”她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那句话落下来,轻飘飘的,却带着某种笃定的失望。
我忽然有些烦躁。
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她说话时那种神态——仿佛早就料定如此,连争论都懒得。
“不一样。”我听见自己说。
“哪里不一样?”
“我比他们更虚伪。”我说。
“虚伪?”
“他们约姑娘,或许还存着点‘万一真有故事’的侥幸。我没有。”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有什么故事。喝咖啡就是喝咖啡,聊天就是聊天,看江就是看江。我享受过程,但从不预设结局。我也从不承诺,甚至不给暗示。这就叫虚伪——明知道对方可能有所期待,却假装这一切只是普通的消遣。”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隔壁桌的情侣结账离开,服务生过来收走他们的杯碟,抹布在木质桌面上擦出湿漉漉的痕迹。
“那你为什么说出来?”她终于问。
“不知道。”我老实说,“可能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标本。我不喜欢当标本。”
她忽然笑了。
“那你喜欢当什么?演员?观众?还是……”
“编剧。”我打断她,“我只想写我自己的剧本。至于对手戏的人信不信,入不入戏,我不负责。”
“自私。”
“诚实。”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她喝了一口咖啡,眉头紧皱。
“你不爱喝咖啡吗?”
“是的。”
“你之前不是来过吗?”
“我来拍照的。”
“……”
我招招手叫来服务生:“给她换杯热可可,再给我一杯冰水。”
她挑眉:“你怎么知道我爱喝热可可?”
“猜的。”我说,“不喜欢苦的人,一般都会喜欢巧克力。”
“真是猜的?还是察言观色?”
“不是,主要是我‘视奸’过你的朋友圈。”
“好看吗?”
“一般,但是你删得还挺快的。”我喝了一口服务员端上来的冰水,“那张自拍。”
她转回头,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不然呢?鱼儿已经上钩了,鱼饵也没必要留着。”
“我都没来得及保存。”我耸耸肩。
“这叫欲擒故纵,你应该很熟。”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这次带了点研判的意味。
“诶,那你看了我的抖音,你点关注了吗?”
“没有。”
“为什么?”
“还没有写到我。”
“被我写是什么好事吗?”
“不是啊,但是很能满足我的虚荣心。”
“可以呀,我今晚回去就写你,你先给我把关注点上。”
“不点,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说的,你比较虚伪,我怕你骗我。”
“那倒不会。”
“真的吗?”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为热可可来了。她双手捧住白瓷杯,吹了吹气,小口啜饮,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那一刻,她身上那种锐利的、时刻细致观察着我的气息消失了,像个简单的、怕烫的姑娘。
“如果你只是编剧,”她忽然开口,依旧低着头看杯中的泡沫,“那在你现在的剧本里,我是什么角色?”
“一位美丽的姑娘。”我说,“一个不爱喝咖啡却还是来赴约的怪人,一个说我‘和其他男人一模一样’的法官大人,一个要我说‘公主请赴约’的小唐人。”
“戏份不少。”
“暂时而已。下一幕可能你就杀青了。”
“怎么杀青?”
“比如你喝完这杯热可可,站起身说‘谢谢,我先走了’,然后推门出去,消失在老街的石阶上。从此我的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永远不会再联系的名字。”
“听起来很遗憾。”
“不遗憾。”我说,“剧本需要留白。”
她终于抬起眼。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柔和了一些,江面泛起粼粼的金斑。她眼睛很亮,不是泪水,是某种清澈的光。
“那如果我不想按你的剧本走呢?”她问。
“你想怎么走?”
“我想加戏。”她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比如接下来,我不想回家。我们可以在江边走走,或者找家好吃的馆子吃晚餐。当然,这次你请客。”
“那你可以回家了。”
“喂!这是你上次说好了的。”
“哈哈哈哈,我开个玩笑。”
“不好笑。”
我望着她。她毫不回避地回望。衬衫的领口中隐约露出一段纤细的锁骨。
“这算是角色造反吗?”我问。
“算。”她说,“编剧大人,批不批准?”
我喝光了杯子里最后一口冰水。冰块磕在牙齿上,凉意直冲天灵盖。
然后我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我说,“天快黑了,别在这儿耗着。”
她跟在我身后走了出来。推开门时,傍晚的风灌进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缩了缩脖子,却抿着嘴笑了。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你说会写我,是真的吗?”她突然拉住我,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Part 3
那天晚上,我和赵小姐坐在南滨路的酒吧里。江对岸的夜景落在水面上,像打翻在人间的星河。
此刻她正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跟我讲她在爱情里的第十一次倒霉。
“上周那个男的,在抖音上搭讪我,说我像陈绮贞。”她翻了个白眼,“我跟他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他说哦米兰·昆德拉,然后问我是不是也喜欢村上春树。行吧,村上也行。我就跟他聊《挪威的森林》,结果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说他看过那部电影,女主角挺好看的。”
我配合地露出同情的表情,虽然那本书和那部电影我都没看过。
“然后呢?”
“然后他就约我看电影。”她冷笑一声,“我说想看《燃烧》,他说行啊,哪个影院有?我说电影资料馆,他愣了一下,但还是说,行吧,那看完再去喝酒?我说喝酒可以,你能跟我聊李沧东吗?他又愣了两秒,说,聊什么都行。”
她把烟头戳进烟灰缸里。
“聊个屁。电影没看完他就开始摸我大腿。”
“所以你生气了?”
“当然生气。”她偏过头,“我就是想找个能跟我聊点深刻的人,有那么难吗?他们为什么就不能——”
她没说完。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接了一句:“为什么就不能先看见你的灵魂?”
她忽然抬起眼,盯着我。
其实我刚才在想: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一个男人主动接近一个女人,不可能是冲着才华来的。
如果男人真能被才华吸引,余秀华应该是当代最有性张力的女诗人才对。可现实是,人们转发她的诗,赞叹她写得好,写出了欲望,却没人真想和她共度良宵。
这话我没说出口,因为这不太女权。
她的诗在网上疯传的时候,多少人转发,说真好啊,写得真好。可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真的被她的才华击中,又有多少是带着猎奇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如果余秀华不是那个样子,他们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姐姐好美。会说:才女的气质果然不一样。会说:想和她一起喝酒聊天。
可如果情况真的如此,那他们说这些的时候,想的又是什么?
……
我看着赵小姐,她转回头来,眼眶有点红。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你刚才说的那个男人,真的陪你聊了一整夜李沧东,聊到天亮,聊到你们都忘了时间——你觉得然后呢?
但我只是说:“我在想那些男的确实挺蠢的。”
她眨眨眼:“怎么蠢?”
“太着急了。”我说,“他们应该先跟你聊,好好聊。聊佩索阿,聊李沧东,聊《燃烧》里那个橘子的隐喻。让你觉得他们不一样,是真正能懂的。然后——”
“然后?”
“然后时间还长着呢。”我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酒,“急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你和其他男人不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因为我和其他男人一样——我也想脱下她的胸罩。
酒保端来一杯教父,窗外的江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
她抬手去掖,动作很慢。掖完也不把手放下,就那么托着腮,看着我。
我看她掖头发的样子,看她露出的那截手腕,看她锁骨上被灯光照出的一小片阴影。
我不禁想,我能理解那些男人——她确实是个美人。
……
后来我们走出酒吧,沿着南滨路往东水门大桥走。
江风吹过来,她穿一件黑色针织开衫,风把她的一截衣角吹起来,她缩了缩脖子。
“冷吗?”
“还好。”
我们并排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忽近忽远。最近的一次,她的袖子擦过我的手背,就那么一下,轻得像错觉。
我没躲,她也没躲。
走到一处栏杆边,她停下来,趴着看江水。我也趴过去,和她隔着一拳的距离。
江风吹得她的头发往我这边飘,有几缕几乎缠上我的肩膀。
她不管,我也不管。
我们就那么沉默地趴着,看江水从脚下流过,看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
“你在想什么?”她扭过头来看着我。
我在想,如果现在我们站在江边,风会把你的头发吹到我肩上。
我在想,你刚才在酒吧里说那些话的时候,嘴唇翕动的样子,让人想用一个吻把它堵住。
我在想,你以为我在听你说那些深刻的东西,其实我一直在看你——看你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你偶尔低头时露出的后颈,看你每一次呼吸时胸口的起伏。
那些男人想脱下你的胸罩,我也想。
我只是比他们更有耐心,更懂得等待,更知道如何让你觉得我不一样。
“在想这样真美。天上星河流转,地上美人微醺。”
她没接话,而是转头看向江面微微一笑。一艘游船正从江心驶过,船上的灯光拖出长长的影子。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东水门大桥下,她停下来,仰头看着那座桥。
“你知道吗,”她说,“我每次从这座桥上过,都会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个人愿意陪我一句话都不说地走过这座桥,我就嫁给他。”
我看着她,桥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为什么?”
“因为不说话比说话难。”她说,“想脱衣服的人话都多。”
我没说话。
“走吧。”她忽然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上去。
到她住的小区门口,她停下来。那小区在一条窄巷里,两边是老居民楼,墙上的爬山虎爬得到处都是。
路灯昏黄,有一盏坏了,一闪一闪的。
在她家楼下,她提议抽支烟再结束今天的约会。我欣然应允,于是我们一起靠在墙上抽烟。
“谢谢你陪我走这么远。”
“应该的。”
“也谢谢你没问太多。”她低下头,用脚尖碾着一片落叶,“有时候我就想有个人陪着走走,什么都不用说。但那些人都不懂。”
“我懂。”
她抬起头,那个眼神很软,软得像江面上那层薄雾。她就那么看着我,看着看着,眼眶忽然红了。
“怎么了?”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就那么抵着。
没动。
我也没动。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那盏路灯在头顶一闪一闪的。
她的呼吸轻轻打在我锁骨的位置,一下一下,痒痒的。
我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放下来,落在她后背上。
隔着那件针织开衫,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暖的,软的,活着的。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你……”她开口,又停住。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她问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但她看着我的眼睛是狡黠的,是那种已经知道答案、只是想听我说出来的狡黠。
我看着她。
看着路灯下她的半张脸,看着她额头上蹭出的乱发,看着她嘴唇上干裂的纹路,看着她眼睛里那两簇小小的光。
我想说我懂。
我懂你说的那些深刻的东西,我懂你等的那个人,我懂你为什么从桥上过的时候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但我更懂我现在想的,是把你拉进巷子深处,是把你抵在那堵爬满爬山虎的墙上,是低下头,把那点干裂的纹路用嘴唇润湿。
可是我能说吗?
如果我说了,我和那些男人有什么区别?
如果我不说,那我站在这盏坏掉的路灯下,听她说完那些话,又是在等什么?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那盏路灯又闪了一下。
“有。”我说。
“什么?”
我没有回答。黑暗里,她的脸离我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眼睛里的光,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
我低下头。
在她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现在,”我说,“我和其他男人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