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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数据早在几个月前就在圈子里传过一轮,当时我就没当回事。现在看到大家还在热议,甚至把它当成中国互联网格局变天的铁证,这就有点让人坐不住了。

先给个明确的结论:这份StatCounter的数据在统计中国大陆市场时存在巨大的样本偏差,它并不代表全网大众的真实使用情况。但它精准地反映了另一件事——中国一二线城市、高学历、IT及外贸相关从业者这个精英圈层,正在大规模地抛弃百度。

说得更直白一点,Bing拿下的不是中国市场,而是中国互联网最有价值的那部分流量。至于百度,它依然守着下沉市场和流量的基本盘,但它的品牌心智在核心用户群里已经崩塌了。

这份数据的诡异之处,题主你看得很准。Yandex是俄罗斯的搜索引擎,在中国市场的占有率居然能排得上号,甚至超过360好搜,这本身就是反常识的。

要理解这个数据为什么畸形,我们得先搞清楚StatCounter是怎么采集数据的。

它不是像国内CNZZ或者友盟那样,代码遍布各种草根站、政府网、企业站。StatCounter的监测代码主要安装在海外网站、技术博客、跨国贸易平台以及一些具有国际视野的独立站点上。

谁会去访问这些网站?

通常是程序员、设计师、外贸从业者、大学生以及习惯查阅外网资料的知识型白领。这群人的电脑里装的是什么浏览器?大概率是Chrome或者Edge。他们的默认搜索引擎是什么?大概率是Google或者Bing。由于Google无法直接访问,Bing就成了这部分人群的默认首选。

而这群人,恰恰是几乎从不使用百度的一群人。

再看那个Yandex的数据。为什么它会高?两种可能。第一是俄罗斯方向的跨境电商和贸易流量被统计进来了;第二,也是更主要的原因,是大量的爬虫和机器流量。Yandex的爬虫在互联网上非常活跃,而StatCounter的过滤机制未必能把这些非人为流量剔除干净。这就导致了数据的失真。

所以,如果你拿着这份报告去问三四线城市的公务员、小镇青年或者根本不怎么用电脑只玩手机的中老年人,他们会一脸茫然地告诉你,他们还是习惯打开浏览器就看见百度的搜索框。在那个更广阔、更沉默的真实中国里,百度依然是绝对的入口。

但是,我们不能因为数据源有瑕疵,就否认Bing正在崛起这个事实。

透过数据偏差的迷雾,我们看到的是中国PC端互联网生态的剧烈分层。

过去十年,百度做错的最核心的一件事,不是广告多,也不是魏则西事件,而是它亲手扼杀了自己的根基:开放互联网。

早期的百度是流量的分发者,它把用户送到各个网站去。现在的百度,是一个巨大的内容围墙。百家号把内容圈在墙里,搜索结果优先展示自家产品,外部链接的权重被无限降低。

当一个搜索引擎不再导向外部,而是试图把用户留在自己的APP里吃干抹净时,它就不再是互联网的入口,而是一个孤岛。

对于PC端用户来说,这种体验是灾难性的。

你想想看,现在的PC端用户是谁?

早在五年前,移动互联网的流量就已经全面超越PC端了。今天还会坐在电脑前进行高频搜索的人,绝对不是为了娱乐。娱乐需求已经被抖音、快手、小红书、微信视频号瓜分殆尽。

今天依然坚守在PC端搜索框面前的人,主要是在工作、在学习、在生产内容。

PC端已经彻底工具化了。它是一个生产力工具。

当你在写PPT、写代码、查文献、做报表的时候,你需要的是精准、高效、纯净的信息。你不需要搜索一个名词时,前三条全是广告,第四条是营销号拼凑的软文,第五条是一个视频。你需要的是直接的官方网站、权威的百科定义、原始的数据来源。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Bing能在这个圈层里攻城略地。

不是Bing做得多好,由始至终Bing的中文搜索质量也就是及格线水平,收录速度慢,本地化做得一塌糊涂。但全靠同行衬托,Bing只要做到界面干净、没有满屏的医疗广告、能够如实地展示搜索结果,它就已经赢了。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微软甚至不需要主动出击,它只需要维持现状,等待对手犯错。

这里还有一个不能忽视的硬件逻辑,那就是微软的Edge浏览器

过去几年,微软做了一个极其成功的战略决策,就是把Edge浏览器换成了Chromium内核。这直接解决了兼容性问题,同时微软利用Windows系统的垄断地位,通过系统更新把Edge塞进了每一台PC里。

对于绝大多数懒得折腾的用户来说,电脑买回来,系统自带什么浏览器就用什么。打开Edge,默认主页就是Bing。微软甚至在搜索框里植入了ChatGPT技术(Copilot),虽然国内用户用起来有门槛,但这种高科技的品牌光环效应是巨大的。

我举个具体的场景。

一个刚入职的00后毕业生,领到公司发的笔记本电脑。他打开电脑,系统是Windows 10或11,浏览器是Edge。他想查一个Excel函数怎么用。

如果他用百度,输入问题后,跳出来的是某某培训机构的广告,或者是百家号里一篇不知所云的抄袭文章,甚至可能是一个视频教程的前30秒试看。

如果他直接在地址栏输入(默认就是Bing搜索),跳出来的大概率是微软官方的技术文档,或者是CSDN、知乎上某个技术大牛的精准解答。

一次两次之后,这个用户的路径依赖就形成了。他不会专门去下载一个浏览器,也不会专门去修改默认搜索引擎。这就是默认的力量,也是微软生态恐怖的地方。

更深层次的逻辑在于,中国互联网的内容生产模式变了。

十年前,我们有大量的独立博客、垂直论坛、专业网站。那时候百度爬虫爬取的是这些高质量的外部内容。

现在呢?垂直论坛死绝了,独立博客没人写了。优质内容全部迁移到了微信公众号、小红书、知乎、B站这些封闭的App孤岛里。

百度抓不到微信公众号的内容,抓不到今日头条的内容,抓不到淘宝的商品,甚至连知乎的内容抓取也越来越受限。百度能抓什么?只能抓自己体系内的百家号,或者那些为了SEO而生的垃圾内容农场。

这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外部优质内容越少,百度越得扶持百家号;百家号水份越大,用户体验越差;用户体验越差,优质用户流失越快;优质用户流失,广告价值降低,百度就得投放更多硬广来维持收入。

这不仅是百度的困境,也是整个中文PC互联网的黄昏。

我们回过头来看这组数据,yandex的异常占比恰恰说明了中国PC互联网的荒芜。可能由于正规流量的枯竭,导致爬虫、脚本、灰产流量在比例上显得格外突兀。

如果你仔细观察身边的环境,你会发现,现在还在认真做PC端网页优化的公司,除了To B的服务商,就剩下出海企业了。这正好和StatCounter的用户画像重叠。

那些做国内C端生意的公司,早就把PC站做成了仅仅是一个下载App的二维码展示页。

所以,Bing的所谓胜利,本质上是捡漏。

它是捡了百度主动放弃的阵地,捡了中国互联网从PC向移动端硬着陆过程中掉落的碎片。

对于百度而言,失去PC端第一的位置,在财务报表上可能短期内看不出太大的致命伤,因为广告主的大头早就在移动端了。但在战略层面,这标志着百度失去了对高净值人群的掌控力。

这群用Bing的人,是企业决策者,是技术骨干,是意见领袖。当这群人彻底习惯了没有百度的生活,当他们在制定公司采购计划、技术方案或者进行口碑传播时,百度的存在感就会归零。

这就是品牌心智的死亡。

甚至可以说,我们在讨论搜索引擎市场份额的时候,本身就已经在讨论一个过时的概念了。

现在的年轻人,遇到问题不是去百度一下,也不是去Bing一下。

找美食,他们去大众点评或小红书。
找攻略,他们去小红书。
找数码测评,他们去B站。
找八卦,他们去微博。
找专业知识,他们去知乎或者直接问AI。

通用搜索引擎的护城河早就被填平了。它被拆解成了无数个垂直领域的App。

PC端搜索,成了纯粹的工作流入口。

在这个工作流里,微软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Office全家桶、Windows操作系统、Azure云服务、GitHub代码托管平台、LinkedIn职场社交,加上现在的Bing和Copilot。这是一个完整的生产力闭环。

而百度在这个闭环里,是缺位的。

所以,不用纠结数据的真假。真实的趋势比数据更残酷。数据可能有水分,但人心没有。

当你发现身边的同事、朋友,在电脑上越来越多地使用Edge打开网页,越来越少地提起百度,甚至在提到百度时带着一种戏谑和不屑的口吻,这比任何StatCounter的图表都更能说明问题。

这不仅仅是两个公司的博弈,这是两种互联网哲学的最终清算。

一种是把用户当流量猪仔,圈养在自家后院里,喂食经过加工的饲料;一种虽然也想赚钱,但至少还保留了作为工具的克制,把窗户打开,让你看到外面的世界。

在PC这个生产力工具的属性回归之后,用户用脚投票,选择了后者。

即便StatCounter的数据把中国市场的水分挤干,重新统计,我敢断言,在一线城市的写字楼里,在985高校的实验室里,在科技园区的工位上,Bing的市场份额也绝对是一个让百度管理层夜不能寐的数字。

这才是值得我们深思的地方。

我们曾经拥有过充满活力的中文互联网,那时候站长遍地,百花齐放。搜索引擎是连接这一切的桥梁。而现在,桥梁断了,花园荒废了,大家躲进了一个个装修豪华的App防空洞里。

留在地面的,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几个还在机械作业的巨人。

微软Bing的上位,不是因为它建设了什么,而是因为它没有去破坏什么。在如今这个环境下,不作恶,不打扰,保持工具的本分,竟然成了一种难得的核心竞争力。这听起来,多少有点讽刺,也有点悲凉。

对于从业者来说,这更是一个警钟。

不要以为垄断了入口就能垄断用户。不要以为拥有了流量就能无视体验。当技术范式发生转移,当用户需求发生跃迁,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商业帝国,崩塌可能就在一夜之间。

当年的雅虎是这样,诺基亚是这样,现在的百度,也在面临同样的拷问。

至于那个Yandex,就把它当成一个系统里的Bug吧,它存在的最大意义,就是提醒我们,这组数据虽然不完美,但它揭开的那个角落,早已尘土飞扬。

我们正在经历的,不仅仅是搜索引擎排名的更替,而是传统搜索引擎时代的落幕。接下来的战场,属于AI,属于智能助理,属于那些真正能听懂人话、解决问题的新物种。

在这个新战场上,留给旧时代霸主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编者云:说句题外话,需要注意一下,底部的那条红线,它不是坐标轴,它是百度。

me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