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今

原文链接:https://www.zhihu.com/question/660894193

莫泊桑写过一个故事。

主人公一生单调重复,常去的面包店老板都换过11个,但没有改过面包店招牌。

在一个又冷又潮湿的小屋按部就班工作了四十年。

他的生活没有过变故,也没有过生活插曲,平淡无奇,父母早已去世,有过几段恋情,但也仅仅是有过而已。

他的全部人生就在那间总贴着同一种墙纸的窄小昏暗的办公室里度过了。

跟往常普通的生活一样,主人公做完了他的工作,但这次他出门准备回家的时候被落日余晖晃了好一会。

于是他想在回家前先去外面随便转一会儿,然后再回家吃晚饭。

不过这种“随便转一会儿”兴致他每年也只有过四五次。

他用那老人特有的小碎步走着,眼中满含快乐,为无处不在的欢欣和空气的温暖而感到幸福。

主人公对幸福生活憧憬并没有随着他那四十年的压抑生活而消散,他会因为看到美好的事物而欢喜,会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

甚至破费在外面吃了顿大餐,没按照原本就只是“随便转一会儿”安排。

一份酸汁羊脚、一盘沙拉和几片芦笋。很久以来,这是他吃到的最好的一餐。他将小瓶装的波尔多上等葡萄酒洒了一些到布里奶酪上;饭后,他喝了一杯咖啡,这在他也是不常有的事,接着他又喝了一小杯上等白兰地。

吃完饭主人公非常快活,想趁这个“美好的夜晚”去森林入口处解闷放松。

在路上时他还哼着前女邻居唱过的爱情歌曲,一遍又一遍。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在炙热的星空下,有一条由情侣组成的马车长队无休无止的从他旁边经过。

主人公看到了“所有相依相偎的人们,所有被同样的期待、想法所陶醉的人们”,他慢慢散步到最后,感觉有点累了,便坐到一条长凳上。 几乎与此同时,一个妓女走到他跟前,挨到他坐了下来。 妓女搭讪邀请,主人公拒绝,反而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一行。

她在他面前立定,话音忽然变得嘶哑又凶恶:

“妈的,反正不是给自己找乐子。”

他用温柔的声音继续问道:

“那么,是什么让您不得不干这个?”

她嘟囔着:

“总得活下去呗,装什么傻呀!”

听到这个答案,他愣了好一会儿,又有其他女人又来到他身边,搭讪他,邀请他。

他开始后悔散步的决定,搞得心里别扭和慌乱。

他开始思考刚刚妓女的话,思考这些年的生活。

他那白胡子,他那秃脑门,四十年过去了,漫长而迅猛,空虚得仿佛一日葬礼。

什么也没留下,连个回忆都没有,甚至在父母去世后,连这份“不幸”也没有了。

他的房间没有声音,没有回忆,和他的人生一样,是死的、哑的。

可一想到不久后他就要回到他的卧房,孤独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每晚重复所有昨天的动作,睡醒后重复所有昨天甚至明天的(工作,他就感到恐惧。

对家的恐惧,甚至超过他对工作了四十年如一日的又冷又潮湿小屋的恐惧。

他窥见了贫乏,他那无止境的、千篇一律的人生的贫乏:过去的贫乏,现在的贫乏,未来依旧蔓延的贫乏;最后的日子与最初的日子一模一样,他眼前一无所有,背后一无所有,四周一无所有,心中一无所有,到处,全都一无所有。

情侣们的车队一直在经过,他总能看到敞篷马车里两个默默相拥的身影,在他眼前出现又消失。

似乎觉得全人类此刻都沉醉在愉悦、欢乐和幸福中,排着队在他面前经过。只有他自己是孤独的,孤独地看着,绝对的孤独。明天他或许依旧孤独,始终孤独,孤独得就好像这世上再无人承受这份孤独。

他决定站起身,走了几步,突然觉得又有点累了,仿佛才刚刚完成一段长途旅行。他再次坐在了长凳上。

他又站起身,然后突然走在了森林的第一条小径,走进丛林,他想去草地上坐坐。

他听见在四周、头顶,到处都开始产生一种模糊的、广泛的、持续不断的吵闹,由不计其数的各种杂声组成,那低沉的噪音忽远忽近,那生命的悸动既茫然又剧烈。……好像一个巨人正在呼吸……

到了早晨,早已高高挂起的太阳,在森林里洒下了一层层光芒。


一对情侣走进了一条荒芜的小道,他们享受着清晨的风与鸟鸣,享受着年轻时光的朝气与恋情的欢欣。

这时,年轻女子向上望去,只见有个棕色的东西挂在树枝当中,随后,她发出了一声尖叫,瘫倒在男伴的怀里。

警卫很快被找来,他们解下了一个用背带上吊的老人。

有人作证,此人是前一天晚上死的。从死者身上找出的证件表明,他是拉比斯公司的记账员,叫勒拉。

文章的最后,作者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这个人的死亡被归于无法揣测动机的自杀,也有可能是突然发疯所导致的吧?


这个时候再回过来看题主的发问,诚然,能看清生活的本质,并继续热爱它,是罗曼罗兰般的英雄主义,值得所有人歌颂与坚持。

能坚持活下去,本身就是人类的赞美诗。

但如果就因为看网上“我抑郁了”过几天转变为“不要笑挑战”的幽默人和现实中低龄的“网抑云”般的“玉米症”在手上划几刀就自以为彰显出“超越年龄般的优越和悲情”的幼稚鬼而对所有自杀的人抱有偏见,也是陷入了和上面描述的半斤八两的狭隘与傲慢之中。

他们的自杀,不是和项羽一样,看到大势已去,就立马乌江自刎的强撑气概;他们的自杀,不是和三岛由纪夫一样,为了心中的理念而拼上最后一块版图。

他们的自杀就和文章中的勒拉一样,平凡平淡,和正常人累了困了一样不久就消失的无踪无影。

他们的人生或多或少像勒拉,明明上一秒还吃着豪华的晚餐,下一秒怎么就死了呢?

明明是想散步解闷,这种每年只有四五次的“兴致”,让他沉闷单调四十年的工作重新感受到了温暖与幸福,怎么最后挂到树枝上去了呢?

他们这种真正“沉默的大多数”的自杀,是为了什么?

正常活下去的人们无法想象,都说他们是为了“解脱”。

我没有过自杀的想法,可能确实“解脱”更符合他们的想法吧。

如同莫泊桑最后一段所写的一样。

这个人的死亡被归于无法揣测动机的自杀,也有可能是突然发疯所导致的吧。


写到最后这张图很符合我的回答,有兴趣的可以看一下"


梅花引·随缘过

【金】王哲

随缘过,随分乐。

恶觅悭贪都是错。

贵非亲,富非邻。

矜孤恤老,取舍合天真。

当权勿倚欺凌弱,须防运去相逢著。

减欺慢。减欺慢。

不论高下,平等一般看。

我心情不太好的时候就会念念这首词,分享给大家,顺带祝大家开开心心,找到目标明确的活下去,祝你我还年轻,快乐快乐,所有所有。


2026.2.21更新

评论区一直有着这种观点:勒拉有着一家能安稳工作四十年的公司,还有着“几段”现代繁忙打工人都不敢祈求的恋爱,他过得这么好,干什么自杀?

虽然在评论区我已经给几个人给出过我的理解了,但问的人越来越多,为了保障评论区的体验,这次更新会认真讨论这个问题。

是啊,莫泊桑也想问,勒拉为什么自杀啊?他在文章结尾问出:这个人的死亡被归于无法揣测动机的自杀,也有可能是突然发疯所导致的吧。

那他真是“突然发疯”吗?加缪在《西西弗斯神话》说:人自杀,是因为他判断生活不值得过。

“勒拉拥有一份“求之不得”的稳定工作 → 他应该感到幸福 → 他居然自杀了 → 他不正常 → 作品脱离现实。”这套逻辑错了吗?从生存保障的角度,没错。

我们来想一想吧,勒拉的生活,值得勒拉类似的人群生活吗?

诚然,我们被迫生活在一个不稳定成为稳定常态的时代-996工作、随时优化的工作、秋招三四十屁用没有的简历、年龄焦虑……

所以我们追求稳定,因为我们有着自己“习惯”的生活节奏--刷视频、旅游、打游戏、运动……

问题在于,勒拉除了工作,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父母去世,消散的恋情,四十年工作的又冷又潮湿的小屋,房间没有声音没有回忆。

我们能从文章找到支撑我结论的证据:没有旅游过(散步是他少有的外出) 没有真正的爱情(之前几段恋情连回忆都没有留下)没有任何兴趣爱好(散步是一年几次的偶尔)

勒拉真正的悲剧,不是有着稳定的工作却不知道珍惜,而是他没有拥有过选择的意识。

因为没有办法的社会因素,今天的人们习惯用外部指标衡量生活质量--工作,福利,退休……

但文学永远在提醒我们:生活质量不能被指标化。

为什么?因为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生命的真相——那个妓女的一句“总得活下去呗”像刀一样剖开他的麻木。他突然意识到:他这四十年,只是在“活下去”,而不是在“生活”。

“没有生活气息,徒具其表。”
“那,你来创造生活气息不就行了?”
“问题是没有生活。”
--
《舞!舞!舞!》

那天傍晚他感受到的“幸福”——暖风、落日、美食、美酒——反而成了最残酷的对比:原来生命可以是这样。原来我一直活着,却从未活过,这种“安于绝望比绝望本身还要糟糕”的顿悟(《鼠疫》)足以杀死一个人。比贫穷更致命的,是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拥有过生命。

顶峰,这种东西我根本不曾拥有,回首望去,甚至觉得人生无从谈起,起伏自然是有一点,匆匆爬上,草草跑下,如此而已。一无所成,一无所获,一无所有,既未爱过别人,也未被别人爱过,道路平坦至极,场景单调至极,途中漫无目的,唯死确凿无疑。--《舞!舞!舞!》

请承认,你想要的不是勒拉的安稳,而是能够在在勒拉的生活里有你自己选择的内容。你想要的是:有稳定工作的同时,还能保留爱一个人的能力、记住一次旅行的温度、在某个傍晚散步时听着歌,内心感叹:"这是属于我的时间。”

勒拉的问题是,他工作了四十年,却什么都没留下——没有爱,没有记忆,没有‘我活过’的证据。他的自杀,是因为在生命尽头终于看清:他那被羡慕的‘安稳’,其实是一座用时间掩埋的坟墓。

“勒拉类人群”的核心不是“工作四十年”,而是“被剥夺了生活本身却不知道”。这种剥夺在今天伪装得更好:

没有社交,伪装成只有朋友圈点赞

没有爱好,伪装成只有刷短视频

没有回忆,伪装成只有手机相册的空白

没有选择,伪装成选了最安全的那条路然后骗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

你得问自己一句:我最近一次因为活着而高兴,是什么时候?

如果答不上来,莫泊桑的笔,就在向你警告。


我们再来看莫泊桑这篇文章吧,如果莫泊桑写了一个“失业后自杀”的记账员,这个小说会很快过时——因为每个时代这种情况都在上演。

但《散步》多年后还能让人如此多的人共鸣,恰恰因为它写的是一种无法被现代人“求之不得”的痛苦。

它问每一个读者:如果有一天,你不再为了生活而忙碌发愁,你还剩下什么?

切记,我们不能把“饭碗的安稳”遮盖“生活的空碗”;我们不能把“我想象的世界”遮盖“勒拉的世界”;我们不能把“属于我们的时代焦虑”遮盖“勒拉的时代焦虑”。

我们不能只会数日子--哇!四十年的工作耶;而不会称日子--四十年的房间没有声音,没有回忆,和四十年的人生一样,是死的、哑的。

超市里只看保质期的顾客:这盒“勒拉人生罐头”保质期四十年,没变质,可以买。但他们不打开盒子闻一闻——里面是空的。

勒拉的自杀,不是因为活不下去,而是因为他终于闻到了盒子里的空气:四十年,空的。

而那些还在羡慕他的人,正望着勒拉的空盒子,小心翼翼地数着上面的日期,以为这就是“幸福。”

用莫泊桑先生另外一篇我很喜欢的小说结尾吧

人们会突然发现生活悲惨到可怖的境地,所有人彼此隔绝,一切都是虚无悲惨的心灵,还一直来用幻想哄骗自己,宽慰自己,至死方休……他就是她的一切,是她所渴望的、梦想的、不断等待不断期盼的一切。他让她的整个人生充满了幸福……如此完美的幸福,索求竟然如此之少。--《幸福》


编者云:“When you realized you were walking down a path of fate that you had chosen, what did you feel when you had had to doubt your own will?"

meow~